※·※(一)※·※

一九七六年,我在生产队已经干了七年。

我想了许久,心里有些紧张,想不通为什么要我去教书,又觉得有些得意,毕竟有人看得起,只是不知是谁。

我钻进去,黑黑的先是什么也看不清,慢慢就分辨出一块五柳平方米的间隔来。

※·※(二)※·※

上午收拾停当,下午便开始教书了。老陈叫我去,教给我一个很脏的课本和一盒粉笔,还有红、蓝墨水,一直蘸水钢笔,一个备课本。

山野里很难有这种景象,这样多的蓬头垢面的娃子如分吃什么般聚坐在一起。

“哈!做官没有印,读书不发书。”

书是没有的。咱们地方小,订了书,到县里去领,常常就没有了,说是印不出来,不够分。别的年级来了几本,学生们伙着用,大部分还是要抄的。这里和大城市不一样呢。

牛是极犟的东西,而且有气度,任打任骂,慢慢眨着眼吃它想吃的东西。

学生比牛好管多了。

书都没有,老起什么立?

教室前的场子没了学生,显出空旷。阳光落在地面,有些晃眼。

王福穿一件极短的上衣,胳膊露出半截。裤子也极短,揪皱着,一双脚极大。他用手拈起一支粉笔,手极大。

我收拾着一应教具,觉得这两节课尚有收获,结结实实地教了几个字,有如一天用锄翻了几分山地,记工员来量了,认认真真地记在账上。

我心里呀了一声,这王七桶我是认识的。王七桶绰号王稀屎。

车开到半路遇到泥泞,他总是爬下去。

我于是知道王福是王七桶的儿子,就说:“你爹我知道,很能干。”

王福说:“算上今天的一共三千四百五十一个字。” 我吃了一惊,说:“这么精确?” 王福说:“不信你数。”

不识字,大约是文盲,读不懂,大约是文化盲。

老黑说:“中央台说了上句,我能对出下句,那都是套路,我摸得很熟,不消听。”我笑起来,说:“大约全国人民都很熟。我那个班上的学生,写作文,社论上的话来得个熟,不用教。你出个庆祝国庆的作文题,他能把去年的十一社论抄来,你还觉得一点儿不过时。”

支书说:“家有隔夜粮,不当孩子王。学生们可闹?”

※·※(三)※·※

我忽然觉得,愈是简单的事,也许真的愈不容易。

我家没有表,我起来了,我穿起衣服,我洗脸,我去伙房打饭,我吃了饭,洗了碗,我拿了书包,我没有表,我走了多久,山有雾,我到学校,我坐下,上课。

王福很高兴,眼白闪起来,抹一抹嘴。

※·※(四)※·※

课文于是不再教,终日只是认字,选各种事情来写。

记录一件事,永远在事后,这个道理是扳不动的。

我输了。我不要,我要——我要把字典抄下来。每天抄,五万字,一天抄一百,五百天。我们抄书,抄了八年呢。

※·※(五)※·※

自此,每日放了学,王福便在屋中抄字典。我每每点一支烟在旁边望着他抄。有时怀疑起来,是不是我害了学生?书究竟可以这样教吗?学也究竟可以这样学吗?初时将教书看得严重,现在又将学习搞得如此呆板,我于教书,到底要负怎么样的责任?

※·※(六)※·※

我的父亲

我的父亲是世界中力气最大的人。他在队里扛麻袋,别人都比不过他。我的父亲又是世界上吃饭最多的人。家里的饭,都是母亲让他吃饱。这很对,因为父亲要做工,每月拿钱来养活一家人。但是父亲说:“我没有王福力气大,因为王福在识字。” 父亲是一个不能讲话的人,但我懂他的意思,队上有人欺负他,我明白。所以我要好好学文化,替他说话。父亲很辛苦,今天他病了,后来慢慢爬起来,还要去干活,不愿失去一天的钱。我要上学,现在还替不了他。早上出的白太阳,父亲在山上走,走进白太阳里去。我想,父亲有力气啦。

“课在上,但是课文没有教。”吴干事又说:“为什么?” 我想一想,终于说:“没有用”。

第二天极早的时候,我回来收拾了行李,将竹笆留在床上,趁了大雾,扛着行李沿山路去了三队。太阳依旧是白白的一圈。